他盯住她。伸手握牢了她的手。

“我是和你商量，我想去工作。”

“是的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我是个弃儿，”她低语。“哥哥也是。记得你告诉过我的事吗？儿童救济院里有无数不受迎的孩，我不想制造一条生命…”“嗨！宛！”他蹙著眉，打断了她。“你的举例有没有一些不恰当？我们的孩会是不受迎的吗？我们相，我们的父母也希望有个孙儿，如果我们有了孩，他会降生在一个最喜悦的家里，你怎能拿他和救济院里的孩来比呢？宛，”他正视她，一本正经的。“不要因为你自己是个弃儿，就否决了整个生命。这样，你会走火，你一定要克制住你这不很正常的心理。”她恳求的望着他。“我知这心理可能不正常，”她说：“但是，我真的怕有孩，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。我看过各母亲…”她脑里不期而然的浮起孟樵母亲的那张脸，以及自己生母的那张脸，她楞了楞，继续说：“我怕太孩，也会害了孩，不孩，也会害了孩。我怕有一天，我的儿会对我说：妈妈，我希望你没有生我！哦，友岚！”她用手捧住下，悲哀的说：“请你原谅我，在目前，我真的不想要孩。或者，过两年，我比较成熟了，我会想要，那时候再生也不迟，是不是？好在我们都很年轻。”她凝视他：“给我时间，来克服我的恐惧，好吗？”他迎视著她的目光，好一会儿，他没说话，然后，他的手臂绕了过来，温存的围住了她的肩。

她想了想，坦白的望着他。

“不不！”她急促的说：“我们现在不要孩，我太年轻，不适合当母亲，过几年再说。”

想很多的事情！想些什么呢？想金急雨树，又已开落，想天边浮云，几度云来云往！想今年与去年，人事沧桑，多少变幻！想那个在街边踢球的女孩，如今已去向何方？想人生如梦，往事如烟，过去的已无法追回，未来的将如何抓住？…在这许多许多的思想里，总好像有无形的细线，从脑通往心脏，时时刻刻，在那儿轻轻动。每当那细线一，她就会突然心痛起来，痛得不能再痛！摇摇，她知自己不该再心痛了，但是，她摇不掉那痛楚。甩甩，她也甩不掉那痛楚。于是，在这份黄昏的漫步里，她几乎是病态的沉溺于这痛楚中了。只有在这痛楚中，她才知那个隐藏著的“自我”还是活著的，还是有生命的。

“哦？到那儿去工作呢？”

“我妈早上打电话告诉我，我原来工作的那家杂志社，打电话去问过我，他们编辑缺人缺得厉害，希望我回去。我想，我在家里，闲著也是闲著，又读了五年的编辑采访，不如回去上班，好歹也赚钱回来贴补家用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
这样，有一天，她仍然在黄昏中慢慢的踱著步，神情是若有所思的，步是漫不经心的，整个人都像沉浸在一个古老的、遥远的世界里。忽然间，一阵托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她丝毫也没有被惊动，当她沉溺在这虚无的世界中时，真实的世界就距离她十分十分遥远。可是，那辆托车突然窜上了人行，拦在她的面前，一张属于那古老世界中的面孔，陡的现在她面前。那眉，那大，那桀骜不驯的神态！她一惊，本能的站住了。

于是，这事就说定了。七月初，宛又回到杂志社去上班。因为杂志社离家不远，宛很喜走路上下班，比挤公共汽车容易得多。有时，友岚也开车送她去上班，但是，友岚在工地的上下班时间很不稳定，尤其下班，总比一般机关要晚得多，所以，他从不接她回家。逐渐的，她也习惯于踏著落日，缓步回家。在这段没有工作的压力，慢慢的踱著步，浴在黄昏的光芒中，看着彩霞满天的时光里，成为她一天中最享受与悠闲的时光，因为，在这段时光里，所有的时间都是她一个人的，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，想很多的事情。

“好的，宛。你放心，我不会勉你去生孩的。”他拂了拂她肩上的发：“你要和我商量的事，总不会是要不要孩的问题吧！”她笑了笑，用一木，在泥土上划著。

“你好？顾太太！”他说，声音中充满了一挑衅的、恼怒的、鸷的、狂暴的痛楚。“近来好吗？你的青梅竹为什么治不好你的忧郁症？顾

“为什么不要孩？”他问：“太年轻？不是原因！宛，在你内心，你对生命有恐惧吗？”

涌上一凉意。

“一家之主？”他也笑着：“你才是我的‘主’呢！”

“总要和你商量的，”她笑着：“你是丈夫呀！一家之主嘛！”

他望着她，笑了。“贴补家用的话，不过说说而已，家里并不缺你那几个钱，但是，有份工作占据你的时间，无论如何都是好的，何况你学了半天，也该学以致用。事实上，你是不必和我商量的，你完全可以自己作决定，对吗？”